在一次大数据碰撞中，检察机关发现欠款 50 余万元的福英公司竟然持有市值超 100 万元的股票，而且从未被冻结。明明是拒不履行义务的被执行人，为何持有如此高价值的金融资产？
01
执行程序无奈"终本"
2023 年初，因无力偿还债务，福英公司被限制高消费，并被纳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。在之后的时间里，福英公司一直没有还上这笔钱。
2025 年初，在一次专项监督活动中，检察机关发现福英公司名下持有价值百万元的股票。根据这一线索，检察机关依法启动了监督程序。由此，一起沉寂了两年多的案件被"唤醒"。
案件还要从 2016 年前讲起。当年 12 月，力昂公司与福英公司签订租赁合同，约定力昂公司将 10 间厂房出租给福英公司使用，租赁期限为 15 年，每年租金为 50 万元。
合同签订后，福英公司开始在该厂房处进行生产建设，并按期支付租金。但是，几年过去，福英公司发展得并不好。到了 2020 年末，福英公司已无力支付下一年度的租金。
2022 年 2 月，因福英公司已拖欠一年的租金，多次催讨无果，力昂公司一纸诉状将福英公司告上法庭，要求解除两家公司之间签订的租赁合同，并要求福英公司腾退厂房，以及支付拖欠的租金 50 万元及相应利息损失。
2022 年 4 月，法院作出一审判决，解除了力昂公司与福英公司签订的租赁合同，并要求福英公司清场腾退并将厂房恢复原状，同时支付力昂公司租金 50 万元及相应利息损失 1.9 万元。
一审判决后，福英公司不服，提起上诉。2022 年 7 月，经审理，二审法院驳回上诉，维持原判。但此后一段时间内，福英公司仍没有清场腾退，也没有支付判决的租金和相应利息损失。
由于福英公司一直拒不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，力昂公司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。随后，法院对被执行人福英公司的存款、不动产、车辆等财产情况进行了查询。根据查询反馈的结果，法院发现福英公司厂区内有一批储油设施和一台地磅，除此之外，没有发现该公司名下有其他可供执行的财产。后来，法院将福英公司厂区内的储油设施和地磅进行了查封并拍卖，拍卖得款 49 万余元。2023 年初，法院将这笔执行款执行给了力昂公司，并因福英公司无其他财产可供执行，依法裁定终本执行。
然而，由于诉讼期间福英公司一直没有清场腾退，所以拍卖所得款根本无法覆盖力昂公司 2021 年至 2023 年初的租金损失。截至终本执行时，福英公司未履行债务仍有 50 万元租金及相应利息损失。
同在一地经商，力昂公司多少也知道一些福英公司的经营情况。这几年，福英公司生意不景气，因此，在拿到一笔执行款后，力昂公司没有奢望福英公司能在短时间内偿还未履行的债务。于是，终本执行之后，这起案件便一直处于"休眠"状态。
02
百万元股票浮出水面
转机来自检察机关的一次专项监督。2025 年 4 月，最高人民检察院印发《全国检察机关加强对涉民事终结本次执行程序监督活动实施方案》，在全国检察机关部署开展涉民事终本执行监督活动，监督推动法院解决执行难、执行乱问题。
"终本执行监督活动明确提出了‘主动拓域、精准发现’的要求，我们自己也在思考，当前终本执行案件类型杂、成因多，要如何做到突出重点、精准发力？后来，我们决定将涉证券基金终本执行类案件作为监督重点。"浙江省宁波市北仑区民事检察部门负责人徐雄杰告诉《方圆》记者，选择这一类案件作为监督重点，是因为对证券基金类财产的查控需依赖专业金融知识，传统查控手段存在盲区，容易出现隐匿、转移资产等规避执行行为。而且，此类财产通常具有价值较高、数额较大等特点，监督既能有效防范执行风险，也能提高执行效率和效果。
为进一步提高监督质效，北仑区检察院搭建了"涉证券基金终本执行类案监督"大数据法律监督模型，对辖区内近 5 年终本执行案件与证券基金持有人信息进行批量比对。而正是通过这张无形的"数据之网"，一条线索被精准锁定：福英公司持有市值超 100 万元的股票，且从未被冻结。
"发现该线索后，我们依职权启动了监督程序。考虑到股票具有波动性强、容易被转移等特性，必须快速反应，我们还一并启动了快速核查机制。"徐雄杰告诉《方圆》记者，立案后，北仑区检察院立即调阅了执行卷宗，查明案件事实。
检察机关认为，股票是证券的一种，属于被执行人福英公司的财产，法院对此应采取冻结、扣划等执行措施。但执行过程中，法院没有发现福英公司持有股票，因此也没有及时采取强制执行措施进行处置，导致福英公司长期持有大额股票权益。于是，北仑区检察院决定向法院制发检察建议书。
03
刚性监督促执行恢复
2025 年 4 月，北仑区检察院向法院制发检察建议，要求恢复执行并冻结、扣划被执行人福英公司所持有的证券或证券交易结算资金，同时要求规范惩戒措施执行。
收到检察建议后，法院立即行动，采纳检察建议恢复本案执行，并于 2025 年 4 月 22 日办理股票冻结手续。然而，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，就在股票被冻结的这一日，它涨停了。
不同于房产、车辆等资产，股票市场波动剧烈，强制抛售可能导致资产价值大幅缩水，既不利于债权人完全受偿，也可能对被执行企业造成不必要的额外损失。思及此，法院没有对冻结的股票进行强制抛售，而是与检察院协商，希望共同推进执行和解。
于是，检察院与法院联合开展调解，积极推动双方当事人达成和解。终于，在检察院与法院的努力下，2025 年 7 月的一个上午，力昂公司与福英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坐在了一起，共同商讨执行问题。
"谈话过程中，我们进行了充分的释法说理。对申请执行人力昂公司来说，法律充分保障了其胜诉当事人的合法权益，穷尽措施，力促执行。对被执行人福英公司来说，我们也充分考虑了强制执行的经济性、合理性，避免采取‘杀鸡取卵’式的执行措施，有效保护其生存发展空间。"徐雄杰告诉《方圆》记者。
协商中，福英公司表示，其公司经营目前陷入困境，持有的股票长期看好，此时强制抛售，或会造成一定经济损失。在进一步了解福英公司目前的经营情况以及检察院、法院的释法说理后，力昂公司也不再执意要求其偿还 50 万元租金及相应利息损失，而愿意作出部分让利。
最终，力昂公司与福英公司达成和解：福英公司向力昂公司支付租金及利息损失合计 30 万元，力昂公司放弃剩余债权。"感谢法院和检察院在本案执行过程中作出的努力，若福英公司在承诺日期前向力昂公司支付租金和利息共计 30 万元，力昂公司愿意放弃剩余款项。"力昂公司代理律师如是说道。
《方圆》记者了解到，由于经营困难，此时的福英公司其实已经无法拿出 30 万元，但为了保证执行到位，福英公司努力筹得 30 万元，并在规定期限内，按照承诺履行了债务。
此案执行完毕后，法院作出了结案通知。至此，这一件因"涉证券基金终本执行类案监督"模型而发现的案件，得到了实质性化解。
而这并非这一大数据法律监督模型发现的唯一案件。《方圆》记者了解到，北仑区检察院运用该大数据模型，已筛查出线索 162 条，监督成案 10 件，推动执行款到位 108 万余元，极大提升了法律监督的质效。
"建立大数据法律监督模型开展线索排查，可以精准发现被执行人隐匿的股票、基金等资产，推动监督模式由‘人找案’向‘案找人’转变，提升监督质效。"徐雄杰表示，下一步，他们将继续用好大数据法律监督模型，加强检法协作，共同提升终本执行案件的办案质效。
记者手记
从"一纸终本"到"数据破局"
在采写这起案件时，有两个时间点让记者印象深刻：一个是 2023 年 1 月，这是此案被裁定终本执行的时间；另一个是 2025 年 4 月，这是此案被"唤醒"的时间。当申请执行人都对还钱无望时，司法却始终没有放弃。
不可否认，此案的"苏醒"，得益于浙江省宁波市北仑区检察院创新搭建的"涉证券基金终本执行类案监督"大数据法律监督模型。正是通过该模型，北仑区检察院发现了被执行人福英公司持有市值超 100 万元的未被冻结股票的线索，并推动执行和解。举一反三，利用这一大数据法律监督模型，不仅北仑区检察院监督成案 10 件，推动 108 万余元执行款到位，而且浙江省内多家检察院都前来取经。可以说，北仑区检察院创新监督路径，建立大数据法律监督模型开展线索排查，为破解证券基金类财产查控难题提供了可供复制的方案。
而此案的执行完毕，则离不开检察院与法院的共同努力。当福英公司持有的百万元股票被发现并且处于上涨行情中，司法机关没有简单地"一冻了之"，而是努力寻找更优解，积极推动双方当事人达成执行和解。通过"检察建议刚性监督 + 检法联动柔性和解"，既有力督促法院穷尽执行措施，维护胜诉当事人的合法权益，也兼顾了被执行企业的财产权益，实现了政治效果、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的有机统一，也为优化法治化营商环境贡献了法治智慧与力量。
其中，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和解金额为 30 万元，而非判决的 50 余万元。其中折射出的不仅是司法的温度，更是优化营商环境的努力：司法机关没有简单地强制抛售被执行人的股票，而是看到了一家企业运营的不易，依法保护其生存发展空间，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强制抛售对被执行企业权益的过度冲击；力昂公司没有得理不饶人，其看到了福英公司的经营困难，愿意达成执行和解，放弃部分债权；福英公司努力履行执行义务，筹钱偿还债务。
而事实证明，这样的"刚性监督 + 柔性和解"模式，确有实效。力昂公司拿到了执行款，专心致志发展企业。福英公司仍在挣扎中前进，其持有的股票不断上涨，与 2025 年 7 月相比，其股票已浮盈 7 万余元。
在记者看来，这起案件的价值，不仅在于追回了 30 万元，促成了两家企业的执行和解，更在于它展示了在技术赋能下，司法如何能够更加智慧、更具韧性，也更有温度地回应新时代的需求。而这，或许比任何单一案件的执行到位都更具深远的意义。
（文中涉案公司均为化名。本文有删减，更多内容请关注《方圆》1 月下期）
本文杂志原标题：《当被执行人手握百万元涨停股》
编辑丨黄莎 肖玲燕 设计丨刘岩
记者丨孙风娟
检察日报记者丨蒋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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